下载客户端三十年了，我还总想起那个春天，我和你骑着那辆哐哐响的大五羊自行车，从连州师范往天堂坳去。上坡远多过平路，我们轮换着载对方，实在骑不动了，就一个扶着车头，一个在后面弓着腰推。车轮碾过柏油路，碾过硌脚的沙子路，最后颠得快散架似的，驶上刚开采出来的石头路，车架发出的抗议声和我们的喘气声混在一起，飘在山风里。
四个小时的路走完，已经是晚上九点。星空亮得像撒了碎钻，默默照着两个汗流浃背的青年，额角的汗滴砸在脚下的泥土里，砸出小小的湿痕。你远远就扯着嗓子喊家人，昏黄的灯光从木门里漏出来，你母亲端来两大碗素面，我们饿狠了，风卷残云似的吃了个干净，对着两个被秋风扫落叶般的空碗，望着你母亲惊讶的眼神，我们抹着嘴唇相视而笑。
公鸡天不亮就开始报晓，吃过早餐，我们徒步往千年瑶寨去。寨子就在你家对面的山上，抬头就能看见黑瓦屋顶顺着山势铺展开。你本是在寨子里出生的，前两年才跟着家人搬迁到天堂坳，老房子还留在对面山上。
又是下坡又是上坡，路上我对你笑着说：“同样是瑶族人，南岗的裤子比我们九寨的短，插秧都不用卷裤脚，多方便。”你笑着回应：“你们的裤子才好，上山砍柴不怕被荆棘钩破。幸好我们南岗人皮厚，荆棘碰着都得弹回去。”话音刚落，两个人笑得直不起腰，惊飞了路边灌木丛里的山雀。
梯田里满是弯腰插秧的乡亲，你一路走一路热情地打招呼，四十分钟脚程，我们踩进了千年瑶寨的石板路。你带我逛了寨子里的学校、旧公社饭堂，最后在你家老房子门口停住脚。那天的云飘得很慢，蓝天干净得像浸了水的蓝布，望着外面层叠翻涌的群山，你突然问我：“有没有一览众山小的感觉？”我眼睛一亮：“我正想背这首《望岳》呢！咱们可真是心有灵犀。”你咧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比太阳还晃眼。
你靠在老房子的土墙上跟我讲寨子的历史：南岗排一直按邓、盘、唐、房四个姓分片住，邻里乡亲互相帮衬，亲得像一家人。后来因为没通公路，大多人都移民到了山下的牛栏洞、利交冲、王东坪、天堂坳、十二坪，大多按照姓氏迁，原来的千年瑶寨就分成了现在的牛栏洞、王东坪、南岗三个村委，你爸爸就是南岗村委的书记。
我问你毕业之后打算做什么，你收了笑，望着山下的梯田说：“我从南岗中学考到连州师范，毕业之后当然要回来，把家乡的教育搞上去。现在好多同学初中没读完就出去打工了，我想想就心疼。”你脸上带着点苦笑，眼睛却亮得很，装着满满的信心。
后来你真的回了家乡当老师，没几年就成了村校的校长。你拼着一股劲干工作，村小的成绩年年排在前面，实打实兑现了当年的诺言。再后来我辗转调到南岗中心学校当校长，你正好在我分管的最大的教学点做校长。我初来乍到人地生疏，你跑前跑后帮我们协调关系，解决了不少棘手的麻烦，我也总跟着你回家里蹭饭，你母亲煮的面，还是当年的味道。
天有不测风云。我调离南岗没多久，就听说你重病住进了连州人民医院，我们一班同学赶去看你，好在治疗及时，你康复回了学校上班。谁能想到，才过半年，你旧病复发，突然就走了。
那年你才三十九岁，儿子刚读高中。我们去送你的那天，山上下着濛濛的雨，所有人都在惋惜，叹惜你怎么就这么早离开了你放心不下的学校，放心不下的家乡。
此后我好几次经过你家的新屋，返程时总忍不住往你坟茔所在的方向望，风一吹过，鼻子就酸，眼泪悄无声息地往下掉。每次回千年瑶寨，我都要去寨子里的老庙烧一炷香，按瑶族的说法，你的魂魄还守在这寨子里，守着你眷恋的山。
今年春天，我又一次登上千年瑶寨。站在你家老房子的门口，往外望还是当年的景致，群山俯首，云影移动，你早已经融进了身后的大兵山，安安静静地守着你的家乡。
风从山那头吹过来，我站在瑶寨的高处瞭望，恍惚间好像又看见你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山风掠过耳畔，我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创作手记】
梦秋（本名：盘金生），清远市连南瑶族自治县田家炳民族中学党委书记，初中语文正高级教师。梦秋一贯秉持着“写真人、真事、真景、真情”的创作理念，致力于用文字触动读者灵魂。这篇《在千年瑶寨眺望》写的正是他与同窗挚友的深厚情谊。
三十年前，就读于连州师范的梦秋曾与这位挚友长途跋涉，首次探访了挚友的家乡——深藏大山的千年瑶寨，被其古朴风韵与壮美景观深深震撼。此后两人结下了3年同窗、7年同事的缘分。他们共同见证了时代的巨变：昔日因交通不便导致村民外迁、学生流失的瑶寨，在政府打造下蜕变为如今的4A级景区，村民返乡创业，孩子们也有了更好的教育。
然而，那位热情真诚、将一生心血倾注于乡村教育的挚友，却在39岁时英年早逝。自此，重返千年瑶寨成了梦秋交织着忐忑与念想的朝圣之旅。每当带队前往，或是路过故人的家门、见到故人的家人，往事便涌上心头。
时至今日，身处瑶寨，他眼前浮现的依然是挚友那乐观向上的模样。这份深切的哀思，最终化为了梦秋对生命的深刻顿悟。他深切期盼故人的家人安康，也告诫自己：时不我待，必须在有限的生命中创造价值，善待身边的人，带着对故人的缅怀，好好地活下去。这也正是他坚持真实写作、记录平凡人闪光点的初心所在。在他的笔下，“你”不仅是一位故人，也代表了一类放弃繁华都市、毅然返乡扎根基层，为乡村振兴与民族复兴奉献青春的群体。
来源：清远日报
编辑：尹倩影
校对：卢蕴琪
编审：刘厚斌
编委：曾小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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