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老是说,等桂花掉满整个院子,时间就会把外公的味道带回来给她。我以前相信这个话,直到那个秋天,我才搞懂,时间从来不会自己主动给你温柔,是我们自己,在时间里面一点点把思念给补起来。
外公去世的那一年,我才刚上初中。外婆把他活着时候穿的中山装、戴了三十年的旧手表,还有半罐没喝完的桂花茶,全部塞进樟木箱里面,锁上铜锁,也把满屋子的哭声给锁住了。
往后的日子里,她总是坐在院子的竹椅上,看着空了的藤椅发呆,连最喜欢做的桂花糕,也再没有端上桌子过。我跟着妈妈一起劝她“时间会治好所有事情”,她只是摇着头,说时间是把钝的刀子,磨得人骨头都疼。
事情发生改变是在那个暑假。
外婆在收拾旧东西时候把腿给摔了,我搬去乡下陪她住。那天傍晚,我在杂物间找跌打药,不小心碰倒了樟木箱。铜锁“啪嗒”掉在地上,衣服散了出来,我蹲下去捡,手指碰到一片干掉的桂花——是外公活着时候种的那棵桂树,那年秋天掉在他中山装口袋里面的。
我突然想起来外公的样子了。他总是在桂花开得最好的时候搬梯子上树,摘下来最饱满的花簇,和外婆一起拌在糯米粉里面蒸糕。蒸好的糕冒着热气,他会先挑一块最软的塞进我嘴里,笑着看我吃得满脸都是粉。那个时候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像桂花的香味一样,每年都在。可是死亡是场突然来的雨,把所有温暖都淋得乱七八糟。
“别捡了。”外婆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来,带着一点沙哑。我回头,看见她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特别长。“这些年我总以为,等时间过去久了,想起他就不会疼了。”她慢慢蹲下来,捡起一片桂花,“可刚才看见你蹲在这里,特别像小时候他教你捡桂花的样子,我才搞明白,不是时间让我不疼了,是我自己,偷偷把他的样子藏在了好多小事情里面。”
那天晚上,外婆第一次自己主动提到外公。她讲他年轻时候怎么背着她过河,讲他走的那天,还念叨着今年的桂花应该开了。我听着听着,发现她的眼泪不再是像洪水那样,而是像屋檐角的雨珠,安静地掉下来,但是带着放下的温度。
后来,我们一起把樟木箱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晒。中山装被重新叠好,旧手表擦干净放在床头,那半罐桂花茶,外婆倒进了瓷碗,加了点蜂蜜泡成茶。“你外公喜欢喝甜的。”她笑着说,眼睛弯成月牙,特别像以前和外公吵架时候的样子。
今年秋天,桂树又开了满树。我和外婆搬着梯子上树,她递剪刀,我剪花枝,动作特别像当年的外公和她。蒸好的桂花糕端上桌子时候,阳光穿过玻璃落在瓷盘上,糕看起来亮晶晶的,桂花香味飘着。外婆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小声说:“还是以前那个味道。”
我总算是明白了,那个“时间能治好所有事”的说法,其实不过是我们自己在很长很长的日子里,学会了怎么带着想念去过日子。我们把走了的人的样子藏到平常的生活里,藏到一碗茶、一块点心、一阵桂花飘过来的味道里。时间这个东西它自己是没有感觉的,是我们的记性和我们做的事,让冷冰冰的过去变得暖和起来,让以前受的伤,在一天又一天的温和对待下,慢慢长出了新的枝丫。
就像现在这个时候,风从桂花树中间穿过去,掉了一院子小小的碎花。外婆她坐在那把竹椅子上,太阳光照在她的白头发上,我心里清楚,她不是被时间给治好了,而是她自己这个人,变成了能治好自己的人。
作者:清远市第二中学 高一 钟智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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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曾智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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