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宕月余的伊朗战事在4月8日迎来大转折。
在美国总统特朗普给伊朗设定的“最后期限”到来之际,伊朗战事迎来新进展:巴基斯坦4月8日宣布伊朗、美国以及两国盟友已经同意立即在包括黎巴嫩在内的所有地区停火,“立即生效”。
同时,以色列“仍在持续打击伊朗”“支持美伊停火两周,但停火不包括黎巴嫩”的表态,为本就多变的局势再添不确定性。
4月8日,上海外国语大学中东研究所副教授赵军向南都N视频记者分析指出,美伊是否能够实现全面停火,目前存在一些积极迹象。然而,达成全面协议仍面临“双方核心战略矛盾尚未消除”等重重障碍,最终能否实现仍是未知数。

4月7日,一名示威者在美国首都华盛顿的白宫前手举标语。新华社发
为何突然“峰回路转”
美国东部时间4月7日傍晚,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社交平台上发文称:“我同意暂停对伊朗的轰炸和袭击行动,为期两周。”此时,距离特朗普对伊朗所设所谓“最后期限”不到一个半小时。
特朗普称,他在与巴基斯坦方面通话后,同意停火两周,前提是伊朗同意“全面、立即且安全地”开放霍尔木兹海峡。
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处随后发表声明说,根据伊朗最高领袖穆杰塔巴·哈梅内伊的建议和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的批准,伊朗将于10日在巴基斯坦首都伊斯兰堡同美方举行为期两周的谈判,但伊方对美方“抱有完全的不信任”。
声明还说,谈判并不意味着战事结束,只有遵循10项停战条款,将战场上“敌人的投降”变成谈判中“决定性的政治成果”,并通过谈判最终确定其细节之后,伊朗才会接受结束战事。
巴基斯坦总理夏巴兹8日证实,伊朗和美国以及双方各自盟友同意在包括黎巴嫩和其他地区在内的所有地点立即停火,即日起生效。

4月8日凌晨拍摄的伊朗首都德黑兰城市一景。新华社发
4月8日,上海外国语大学中东研究所副教授赵军向南都记者分析称,美伊均表示接受调解方提出的停火提议,但不排除双方都有释放烟雾弹的可能,即双方都有可能在停火谈判期间积蓄力量来进行下一步博弈。
“美伊双方的军事消耗都比较巨大。由于美军攻击目标的清单不断扩大,其弹药库消耗速度快于补充速度;而伊朗也需要考虑修复受损的军事设施或补充防御性武器,以及进行新一轮的动员。”赵军表示,从目前各方释放的信号来看,这并非最终结束战争的信号。
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8日公布了通过巴基斯坦向美国方面提交的10项停战条款主要内容。声明说,巴基斯坦已通知伊朗,美方接受上述原则作为谈判基础。
这些内容包括:经与伊朗武装力量协调的霍尔木兹海峡受控通行;必须结束针对地区所有抵抗力量的战争;美国作战部队从本地区所有基地和部署点撤出;制定霍尔木兹海峡安全通行协议,确保伊朗的主导地位;根据估算全额赔偿伊朗所受损失;解除所有一级和次级制裁,撤销国际原子能机构和联合国安理会有关决议;解冻伊朗所有被冻结海外资产和财产;最终通过一项具有约束力的联合国安理会决议,批准所有上述条款。
伊朗外交部长阿拉格齐同日凌晨发表声明,宣布霍尔木兹海峡将在两周时间内实现安全通航。他没有说明霍尔木兹海峡恢复通航的具体日期。
“极限施压”与“极限生存”
就在“同意停火”推文发布同一天早前,4月7日,特朗普还曾公开威胁伊朗:“今晚,整个文明将消亡。我不愿这样的事情发生,但它或许会发生。”
此前一天(6日),特朗普在白宫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称,对伊朗的战事是否即将升级或接近结束,取决于伊朗对他设定的“最后期限”美国东部时间7日20时(北京时间8日8时)的回应。特朗普称,如果伊朗未能在他设定的“最后期限”前“开放”霍尔木兹海峡,美国将发动一场4小时的空袭,炸毁伊朗所有桥梁和发电站。
事实上,早在3月21日,特朗普就威胁伊朗须在48小时内“开放”霍尔木兹海峡,否则将对伊朗“各类发电厂”发动打击并将其摧毁,后来又以各种借口多次延长“最后期限”。
“特朗普反复调整‘最后期限’的行为,这不仅是战术上的拉锯,更深层地揭示了美方目前的困境,包括战略犹豫与内部分歧、对伊朗意志的误判以及外交与后勤准备不足。”
赵军向南都记者指出,美方虽具有绝对武力优势,但近期美军F-15E战斗机被击落及多名美国士兵身亡,反映出伊朗具备一定的反击能力。大规模开战可能导致美军陷入新的“中东泥潭”,这与特朗普“让美国退出无休止战争”的政治承诺相悖。

伊朗方面发布的美军坠毁战斗机残骸照片。新华社发
与此同时,白宫内部在“彻底摧毁伊朗政权”与“达成有利协议后撤军”之间存在路线斗争。赵军认为,美方可能低估了伊朗在极端压力下的承受力。伊朗此前坚持要求“永久停火”而非“45天临时停火”,展示出其不愿在核心主权问题上轻易妥协。若美方认为简单的“期限恐吓”就能换取伊朗全面缴械,而长时间的僵局则证明了其这种预判的失准。
“美国在外交与后勤方面的准备不足,主要体现在盟友不支持和石油价格波动上。”赵军表示,除了以色列外,美国的大多数欧洲及中东盟友对升级战争持保留甚至反对态度,这限制了美国的行动正当性和协同作战能力。全面战争将导致全球能源危机,这对正处于竞选周期的特朗普而言,是一个巨大的经济风险。
“美伊在停火问题上的僵局本质上是‘极限施压’与‘极限生存’的对撞。”他分析说,美方目标旨在通过摧毁性威胁,强迫伊朗无条件开放霍尔木兹海峡并放弃核计划;伊方目标旨在利用地缘政治筹码,如“关闭”霍尔木兹海峡的能力等,换取生存空间及全面的制裁解除。
以色列或成“最大不确定因素”
就在美伊均就停火表态之时,以色列方面称“仍在持续打击伊朗”。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办公室又在8日当天发表声明称,以色列支持美伊停火两周,但停火不包括黎巴嫩。
“以色列目前在局势中扮演着‘前线执行者’与‘谈判阻力’的双重角色。”赵军向南都记者指出,虽然以色列是美国的关键盟友,但也被视为美伊达成停火协议进程中的最大不确定因素。
据其分析,其一,以色列通过在谈判关键期发动高强度空袭,例如袭击伊朗铁路网,可能诱发伊朗的报复行动,从而使特朗普的外交 Off-ramp(退出点)失效。其二,内塔尼亚胡政府多次表示出即使没有美国完全支持也会独立采取行动的意愿。“如果特朗普宣布同意停火,以色列拒绝跟进或者继续在黎巴嫩和叙利亚扩大战果,那么美伊之间的停火将变得极度脆弱。”

3月4日,以色列轰炸黎巴嫩贝鲁特南郊哈雷特赫赖克地区。新华社发
虽然美国和以色列在“削弱伊朗”这一战略目标上达成一致,但在最终期望达成的战果以及所采用的手段上,二者存在显著差异。赵军认为,美国的最终目标在于达成一份新的核协议,重新开放霍尔木兹海峡,稳定油价并尽快撤军。此外,美国还面临诸多政治考量,包括即将于11月举行的中期选举、油价持续高涨以及国内对陷入新中东战争的抵触情绪等。
针对巴基斯坦成为此次美伊停火的“关键调解者”,赵军认为,“从危机外交的角度来看,这意义重大,巴基斯坦已将冲突从积极战争转变为有条件停火,最终走向正式谈判。”
他进一步向南都记者分析,巴基斯坦能扮演这一角色主要有三个原因。“首先,巴基斯坦与美国、伊朗均保持有效的沟通关系;其次,相较于埃及、海湾国家或欧洲的调解人,巴基斯坦被认为威胁性更小;再次,巴基斯坦获得了一部分全球南方国家支持。”
不过,其局限性也是显而易见的。赵军指出,一方面,伊朗此前多次拒绝了调解尝试;另一方面,美国和以色列的目标(包括安全保障、限制伊朗核计划等)与伊朗的要求(如解除制裁、实现战略自主等)存在直接冲突;另外,巴基斯坦难以强制保障斡旋结果能够得到有效遵守。
“至于是否能够实现全面停火,目前存在一些积极迹象,例如美伊双方战损巨大且身心俱疲、已实现临时停火、双方同意参与会谈、已拟定框架草案等。”赵军表示,但达成全面协议仍面临重重障碍,包括核心战略矛盾尚未消除,如伊朗制裁解除问题、美以安全保障及核问题等。不仅如此,美伊双方都存在“胜利叙事”的心理,加上停火不具有约束力等因素,都使得前景扑朔迷离。
从伊方对美方“抱有完全的不信任”,到美以方面在行动与立场上的不确定性,停火走向何方仍是未知。
来源:南都即时
编辑:陈维新
校对:李志芳
编审:周东辉
编委:杨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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