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第一次来的时候,几乎不敢抬头。纱布刚换好,我正低头收拾器械,她忽然很小声地问了一句:“我这样……以后还能见人吗?我怎么会得这种病?这种病患多不多?”那天,我头一回看清她的脸——年纪不大,眉眼却被什么东西压得皱皱的,整个人像是塌了半截。
我的工作有点特别,是一名国际伤口造口治疗师,在伤口造口专科门诊待久了,你会慢慢摸到一个规律:大多数患者进门时,真正痛着的往往不是那一道口子,而是身体残缺之后,不敢照镜子、不敢迎上家人目光的那种疼。她是一名乳腺癌术后的患者,身上那道手术伤口愈合得磕磕绊绊,而心里那道看不见的伤,比皮肤上的更难结痂。起初她不敢照镜子,也不愿迎上家人的目光。每次来门诊复诊,我都在换药之外多留她一会儿——听听她说不出口的苦水,陪她把那些恐惧一遍遍聊开,再用成功回归正常生活的例子给她打气。她没有一下子就振作起来,但一次复诊、一次疏导,她的眉头一次比一次松。心里的负担也在一次次门诊里慢慢卸下。她终于能正常地同我说话了。那一刻我知道,抚平一个人心里的褶皱,有时候比清创换药更急,也更值得。
我们既要做好心理的重建,还需在慢性伤口的治疗路上,进行意志的较量。我依然记得那位糖足保肢成功的患者。他的足部坏疽,感染迟迟控制不住,辗转了好几家医院,最后都得到同一个结论——截肢。他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来到门诊,把这只脚托付给了我。从那天起,这场保肢之战就开启了。
每次换药,都是一场带着腐臭气味、一层层清创剔除坏死组织的漫长拉锯:我弯腰替他处理伤口,他忍着疼配合我;他对我毫无保留地信任,我也把这份信任当成肩上最重的责任。几个月后,当他终于用那双曾经坏疽的脚重新踩回地面时,他眼里的泪光与脸上的狂喜,深深烙印在我心里。那一刻,所有弯腰的酸痛、所有忍受的异味、所有反复的钻研,都化作了无上的荣光。我们救回的不只是一只脚、一个伤口,更是一个家庭的完整,是一个人继续行走、继续生活、继续有尊严的权利。
伤口造口护理是一个容易被忽视的角落,没有手术台上的惊心动魄,也没有急救室里的争分夺秒,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换药、清创、观察、记录。每当我看到患者从最初的绝望无助,到后来能笑着跟我聊家常、聊出院后的打算,我就觉得,这一切都值得。站在伤口造口护理的岗位上越久,我越感到这个专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些疾病给患者带来的不仅是身体上的折磨,更是经济和心理上的双重负担。我希望能在这个专科领域深耕下去,把每一次临床实践中的经验积累起来,形成更规范、更个体化的护理方案。比如,我希望将来能推动建立一套慢创患者的全程管理体系,从入院评估到出院随访,从伤口处理到心理支持,让每一位患者都能得到连贯、专业的照护。更新技术,在门诊中逐步落地,大大提高治疗效果和患者的舒适度。
希望有一天,伤口造口护理能被更多人认识和重视。慢创患者需要的不只是换药,更需要被看见、被理解、被温柔以待。让更多同行意识到这个专科的价值,让更多患者知道,在这里,有人愿意陪他们一起走过那段最艰难的路。
撰文:周筠
编辑:杨可
校对:蔡硕
编审:李诚
编委:卓小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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