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山春色读书堂:简朝亮阳山九年元日诗笺

(民国)《阳山县志》  2026-02-16 22:42

简朝亮(1852-1933年),字季纪,号竹居,顺德人,与康有为同出朱次琦门下。光绪二十六年(1900)避乱阳山,于将军山筑读书山堂,讲学著述九载。山居岁月,每岁元日(正月初一)必有诗——以山居望庙堂,以经术问治道,以孤心守岁寒。一卷诗笺,记录的不仅是一个儒者在万山深处的九个新年,更是一个时代的风雨苍黄。诗散山中,书在人间。

光绪庚子年(1900年)十月初五,将军山的苍松已挂霜。

年近半百的简朝亮立于新落成的读书山堂前,看洭水在谷底蜿蜒如带。门人黄赞襄与伯父黄宾夔为他筑此山堂,历时三个月,今日终于可以入居。身后,学生们正从竹筐中搬出书卷——那是他从顺德简岸一路护送到此的全部家当。

入山不久,年关便至。

这是他第一次在阳山守岁。岭南冬日不比顺德温和,山风穿堂而过,卷起案头书页。他端坐灯前,耳畔没有简岸草堂外熟悉的樵歌,只有松涛如磬。

那一夜他写下什么,今已无考。

此后九年,每岁元日,他必有诗。

北望京华

辛丑年(1901年)正月初一,天未亮。将军山上霜色如雪。

简朝亮推窗北望。上年八月,京师沦陷,“两宫西狩”的消息辗转传入深山。学生聚在读书山堂阶下,见他负手而立,久久不语。许久,他转身入室,研墨题笺:

“春王西狩日,山野北瞻天。”

笔锋沉重。他不是朝官,不过一介布衣,所能做的,唯有“北瞻”二字。此刻山下,祭祀祖先的香烟正从千家万户升起。按《阳山县志》所载元旦旧俗——“洁除舍宇,祀先毕,出贺姻亲邻里,互相宴会,曰叙新年。”

祠堂里,香烟缭绕,羊羔之香弥漫在潮湿的晨雾中。族人按辈分依次跪拜,礼毕后,相互作揖,道一声“新正如意”。门户上,去岁的门神已经揭下,新墨的桃符刚刚贴上,朱红与玄青在晨光中交映。

他忽然想起韩愈。一千年前那个秋天,韩愈也是沿着这条路来到阳山。而他在这山上,对着虚空,对着万里外的宫阙,于是写下:

“直言从古宥,防敌至今传。经术期东汉,何人夺席贤。”

搁笔。窗外山雀惊起,扑簌簌掠过枯枝。

读书山堂(来源:(民国)《阳山县志》)

读书山堂(来源:(民国)《阳山县志》)

围炉守岁

壬寅岁(1902年)除夕,读书山堂一反往日清寂。

学生张咏南、马富文、梁少甫三人不曾归家,在山堂陪先生守岁。

山下阳山人家,今夜也在做同一件事——“除夕,换门神、桃符,亲族聚饮,谓之团年。”而在这将军山上,围炉的是师生。

简朝亮望着灯下三张年轻面庞,忽然说起简岸故园——那两株柏树,此时该着新绿了罢。他声音低沉,从杜陵诗讲到未还之客,学生静听。

子时将过,三人请先生赋诗纪此夕。简朝亮略微沉思,落笔便是:

“故园双柏共春光,每及今辰自采芳……云山宴集留三友,雨泽鸿钧满八荒。高上石峰多饮酒,石声歌彻读书堂。”

这场山中“宴集”,恰是阳山“好宴饮”民风的雅化。县志载当地宴饮名目繁多,而此刻师生石峰对酌,虽无珍馐美馔,却有情谊之深。

山下灯火次第熄灭。那万家团年的宴饮,此刻已近尾声。

门神新换,桃符初悬,旧岁将尽,新岁将临。

著书山中

癸卯年(1903年)正月初一。

山堂内,烛火通明。简朝亮在东斋闭门一月,手批《尚书》,稿纸积案盈尺。学生从窗隙窥见,先生端坐如塑像,唯手中朱笔悬腕游走。初三清晨,他推门而出,将一沓稿本置于案上。

十一年前在简岸,他对着《尚书》写下第一条注疏;九年前草堂遭贼,他护着这叠纸从火光中冲出;三年前溯北江而上,船过清远峡,浪花打湿了书稿的一角,他用衣袖细细揩干。此刻,最后一页校毕。他提笔写了书跋:

尚书述草

抱残高望亦何攀,十一年来食未闲。

掷笔春思黄海外,著书人在白云间。

经无赝作分梅孔,古有名家溯马班。

愿向龙宫滩上道,自将脱草问韩山。

诗成掷笔,窗外白云漫过山脊。龙宫滩的水声隐约传来——韩愈当年在此写下“如何连晓语,一半是思乡”。

山下爆竹声断续传来,在空山中显得辽远而温和。

著书人在白云间,已忘作客。

客居谁主

甲辰年(1904年)正月初一。

简朝亮站在山堂前,看学生们扫净阶前的落叶。他想起十年前在顺德简岸,草堂门前的两株柏树,此时该是新叶初萌。他走进山堂,磨墨,铺纸,写下:

“万山春色读书堂,是主人为客不忘。石似旅怀遥望古,云如经问反来光。亲防虎落乡儒服,高饮龙泉国士觞。此地将军居树下,幼安奚语海风长。”

写下第一句时,他停笔良久。“是主人为客不忘”——读书山堂,他是主人。阳山四载,他是主人。但元日清晨北向叩首时,他是客;山下百姓叙新年时,他是客。

此时有学生叩门,持一卷《礼记》来问“毋不敬”三字。简朝亮放下笔,方才凝望窗外的肃然之色冰释,眉眼间尽是温意。他反复讲解近一个时辰,从郑注到孔疏,从《曲礼》到《少仪》,直讲得学生频频点头。

末了,那学生捧着书卷退出山堂,步履轻快,仿佛怀中揣着的不是纸墨,而是一捧薪火。

六年忘归

乙巳年(1905年)正月初一。

简朝亮客居山下黄宾夔家。黄宅离将军山五里,院中有老梅一株,此刻正开得繁盛。

这一年是他入山第六年。科举制度废除的消息传入山中。

学生们从广州寄来厚厚的十几封信,放在他案头。他没有急着拆阅,只是将信封一只一只排在桌上,看那些熟悉的笔迹——有的是他二十年前的学生,鬓边已生白发;有的是他入山后收的新徒,字迹还带稚拙。

他提笔回信:“六年遁象孰占嘉,辱谓来歌贲物华。山静著书忘作客,岁寒修学久携家。夜瞻故里乡屯月,春报中原海国花。郄喜幽情能远贺,相期风义古无加。”

他写到这里,忽然抬头看了看窗外。老梅横斜,花瓣落了一地。

夜来,他独自登上黄家后园的小楼。东北方向,隔着三百里烟水,是顺德简岸。今夜故乡的月色,是否也如此清冷?

山下爆竹声渐密。明日正月初二,阳山人家正在“开年”宴饮——元旦出贺姻亲邻里,互相宴会。黄家备了薄酒,等他入席。

他把信笺叠好,放入信封,缓步下楼。

孤芳持赠

丙午年(1906年)正月初一。

山堂守岁的学生比往年更多。冯硕夫、伍毅夫,还有几个从广州远道而来的青年。子时已过,炭火将尽,无人起身添柴——怕打断先生思绪。

简朝亮的脊背笔挺,从晨至暮讲了整日经义,此刻声音已有些沙哑,却仍如钟磬余响,沉沉地、稳稳地,一个字一个字送进每个人耳中。

简朝亮开口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五言八句,而是一句一句,如歌如赋:

“山客客亦久,今辰常有诗。诗以书客日,高歌良友宜。良友山中约,虽远且近若千里。佳气蟠相怀,守岁寒。岁寒孰可采,孤芳幸犹待。愿得采孤芳,持赠斯不忘。不忘乃往复,其辞云何?”

他顿了顿,环视满堂弟子,声音骤然拔高:

“如大丈夫为古人!岂不时诘兵?古立政,中国圣人师!”

炭火噼啪,映得每个人脸上光影明灭。

不知过了多久,山下隐隐传来爆竹声——那是除夕与元旦交界的时分,阳山人家正在焚爆竹以迎新岁。

校书问政

丁未年(1907年)正月初一。这是简朝亮在阳山最后一个完整的新年。

他收到广州伏书堂门人的集体贺柬。学生报告《熹平石经》搜采近况,问先生何日南归。他展笺良久,提笔回信:

“千里和鸣鹤在阴,伏书堂里静居深。熹平汉本宜搜采,贞观唐贤欲献箴。十反勤渠如政事,一来复是天心。济南笑有高年例,校草刊成五载寻。”

熹平石经,残碑七百余字,是汉儒留给天下的遗嘱。贞观名臣,魏徵、房玄龄,以经术佐太宗成贞观之治。

他把校书当作政事来做,反复十次而不厌。这是他对学生的期许,也是他对自己的要求。伏生九十传《书》,他今年五十六,来日犹长,尚有三十余年。

有学生叩门,呈上新从广州购得的阮元《皇清经解》。简朝亮接过书,以手摩挲书衣,半晌不语。学生欲言又止,他便已抬起头,温声道:“你且坐,我讲与阮文达公校《十三经注疏》的故事与你听。”

这一讲,又是大半个时辰。待学生心满意足地告辞,山堂已笼罩在暮色之中。

他搁笔,望向窗外。山下隐隐传来鼓吹声——那是焚爆竹的硝烟,是岁序如常的人间烟火。

诗落山中·岁序如常

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他写下最后一首阳山元日诗。诗稿今已散佚,内容无考。唯门人私记留存一笔:“先生元日早起,整衣冠,北向再拜。归坐案前,以笔濡墨,良久不下。”

这一年二月,清廷礼学馆聘书送至将军山。以疾辞,并附《礼说》二千余言。

数月之后,他因忧盗匪,携家南返。学生送至山麓,作诗数十首道别。八年前入山,他也是沿着这条北江,舟行逆水而来。

后来学生问及山居岁月,他只说:“每岁元日皆有诗。其惓惓君国,如杜少陵每饭不忘者也。”

多年以后,简岸草堂的柏树枯了一株,读书山堂的石阶生满青苔。他在庚子年亲题于石壁的“将军山”三字,犹在风中。

而山下阳山城,岁序如常——

“岁时元旦,洁除舍宇,祀先毕,出贺姻亲邻里,互相宴会,曰叙新年。”

“除夕,换门神、桃符,亲族聚饮,谓之团年。”

诗散山中,书在人间。

简朝亮小传(来源:(民国)《阳山县志》)

简朝亮小传(来源:(民国)《阳山县志》)


作者:钟洁华

编辑:洪会强

校对:郭然天

编审:刘厚斌

编委:曾小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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